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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北快三大小计划

每一个猪场老板都是产品经理,任务是拼命压缩成本,此时技术进入的时机和姿态就显得尤其重要。

作者:刘以秦  

精气神养殖基地带猪脸识别的喂养机,食量不足的猪才能通过栏杆进食。摄影/本刊记者 刘以秦

还未进入猪场,浓烈的臭味就扑面而来。这里是长白山脚下的精气神山黑猪养殖基地,虽是预约访问,但孙延纯看到我们时仍感到紧张。

提前48小时无菌环境隔离,全身消毒,穿上两层防护服,再戴上帽子口罩,确认无误后,才能进入已经全封闭的养猪场。

自从非洲猪瘟开始爆发、蔓延,几乎所有的养猪场都开启了全封闭管理,严禁任何外来人员和物品进入,稍有不慎,只要有一头猪染上猪瘟,整个养猪场就要直接关门。受疫情影响,今年3月,中国生猪存栏和母猪存栏分别同比下降18.8%和21%,下降幅度是近十年最大值。

孙延纯是吉林精气神有机农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,他之所以愿意冒着风险,打开猪场大门,是比规避疫情还要迫切的展示智能养猪成果的愿望。2019年5月,京东集团宣布投资这家养猪企业,双方并未透露具体投资金额和估值,同期达成的协议,还包括将为这家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企业输出新科技,共同探索人工智能养猪。

孙延纯还有一个私心。相比占据市场主流的白猪,精气神养的黑猪市场定位更高,一些消费者愿意为黑猪肉付出更高的价格,脱颖而出需要品牌效应,孙延纯需要补上这一课。

富二代出身的京东数科是人工智能领域的新兵,成名作是“猪脸识别”,让AI养猪被更多人了解的同时,也收到了大量质疑。

“我不明白猪脸识别的意义是什么?”新希望集团副董事长、厚生资本创始合伙人王航接受《财经》记者采访时说道,“耳朵上装个带芯片的耳标就能全部解决了。”

质疑声背后,是中国养猪业乃至整个养殖业的技术升级浪潮到来。中国人是世界上最爱吃猪肉的群体,每年全世界出栏的猪,有一半都进了中国人的肚子,但中国的养猪效率远低于欧洲与美国。

养猪行业的两个关键指标是料肉比(每公斤猪肉需要消耗的饲料数量),以及PSY(每头母猪每年所能提供的断奶仔猪头数)。在丹麦,PSY可以做到30,主要发达国家在22-28之间,中国的平均数字是16,头部的养猪场可以做到22-24。在美国,料肉比平均约为3.97,中国平均约为7.82,差距明显。

对于迫不及待想将技术落地的科技公司们来说,这是富矿,也是一座最难开采的矿山。

窘境

进入猪场不远,是一个堆满了机器的厂房,摆放着一整套粪便干湿分离的设备,这是整个猪场味道最浓烈的部分。

粪便处理流程是很多养猪场的痛点,处理不好就会造成污染问题。此前将这一流程处理到极致是网易,网易宣称,经过处理之后,能够直接流出清水,达到可饮用的水平。

孙延纯去参观过网易的养猪场,当他拿到那杯清水时,鼓足勇气尝了一口,然后他就后悔了。“没有有害物质的水当然可以喝,但是谁会真的想喝?”他佩服互联网公司的宣传手段。

站在嗡嗡作响的机器面前,孙延纯向我们讲解粪便回收再利用的流程。脱水后的干物质从机器出口喷出,距离他的脸只有10厘米的距离,但他习以为常。

孙延纯的父亲1991年创办了精气神,2001年,孙延纯从计算机专业毕业,他对养猪毫无热情,甚至有些排斥,不想接手家族企业。他用爱因斯坦的名言回绝父亲:“热爱是最好的老师。”

热爱很快被现实打败,他试着做一些小生意,包括开饭馆、开网吧,都没折腾明白。无奈之下,他被迫接受父亲的安排,先从猪饲料装卸做起。

“谁愿意去养猪呢?”他对《财经》记者说。

也有人主动进入这个行业,又失望离开。

江西的周东亮1997年开始养猪,养猪需要前期较大规模的投入,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前期投入了几百万元,2007年,他们在江西鄱阳县追加投资1400万元,建了一个中型养猪场。

高峰时周东亮的养猪场一年可以出栏3万头猪,十几名员工。这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生意,但他觉得,这是一条不归路。

“前期投入大,后续的收入却并不稳定,有时亏有时赚,赚了钱一部分要用来还债还贷款,另外一部分要投入到猪场的改造升级里。”周东亮告诉《财经》记者。

不少人对养猪行业的印象,一是落后,在农村随便圈块地就可以养猪;二是利润可观,只要能够出栏,就有收入。

但事实并非如此,“你养几百头,或者更少,是可以赚点小钱的,规模一旦扩大,就会面临各种问题。”周东亮说,“你需要增加各种设备,要考虑环保问题,也很难贷到款。”

孙延纯的情况好点,但也不乐观。精气神一年能出栏约5万头猪,好的时候一年的利润有5000万元人民币,不好的时候,亏损三四千万元也是常事。他总结的规律是,养猪行业基本就是一年赚、一年平、两年亏。

他们两个面临的共同问题是,找不到人来养猪。养猪场大多在偏僻的农村或郊区,且有一定规模的养猪场都已经全封闭式管理,这意味着,员工需要长时间待在充满异味的封闭环境里,重复喂食、清理粪便、检查疫病等工作。

孙延纯很理解大部分人不愿意养猪。接班很长一段时间,他媳妇不让他进猪场,“味道好几天都散不掉。年轻人宁愿去富士康打工,也不会来养猪。”

养猪还是一门技术活,需要一定的文化水平,具备这样素质的人更不愿意。养猪并不是简单的喂食、长肉、送去屠宰。母猪与肥猪的饲养方式完全不一样;猪成长的每个阶段的喂养也不一样;母猪何时适合配种;如何在一群猪里快速、准确找到生病的那头,避免大规模感染;不同的季节容易感染哪些疾病……这些都需要生物学、兽医学、营养学、管理学的多学科交叉融合。

没有人愿意来做,那就只能上机器设备,过去几年,随着设备的普及,周东亮的养猪场,员工数量已经从30名左右,缩减至15名左右。这不是极限——在养猪效率最高的丹麦,同样规模的养猪场,只需要3名员工。

今年初,还在用传统办法养猪的周东亮的猪场,因为环保问题被迫关门,他不太愿意再继续下去了,“20多年了,青春都浪费在养猪上了。”他有些落寞。

入场

2013年,同样来自畜牧业背景家庭的兰嵩创办睿畜科技,专注于养猪智能化管理。在大量明星AI技术公司中,睿畜并不起眼,但在养猪行业,睿畜已经崭露头角,兰嵩称,目前中国养猪行业前十名的公司,有五家都是他们的客户,其中包括行业第一的温氏股份(300498.SZ)。

温氏成立于1983年,最新市值为2150亿元人民币,财报显示,温氏2018年收入572.4亿元。兰嵩透露,温氏主动找到他们,要求合作。

技术改造通常由行业头部公司开始,头部公司资金相对充足,有投入的资本,也更有提升效率的需求。温氏的养猪业务是平台模式,2018年温氏共出栏2229.7万头猪,其中绝大部分都由分散的农户养殖,温氏负责统一管理。

温氏找到睿畜,提出了上百个需求,有的睿畜可以满足,有的暂时还满足不了。兰嵩没有太多负担,他认为,那些他暂时做不到的,同样帮助他理解了行业和用户。

将AI技术融入养猪,最难的地方在于数据。智能化的前提是信息化、数字化,很少有养猪场,会长期、准确地记录数据,更不要说配备SaaS(软件即服务)系统或是ERP(企业资源计划)系统。养猪的链条非常长,包括体征数据,基因数据、疫病数据、饲料数据等,每一项数据又有大量的关联数据,非常难记录。

比如,导致母猪流产的因素很多,其中一项因素是饲料霉变,猪饲料由玉米和大豆组成,如果玉米丰收的季节遇到雨水多,就很容易导致饲料霉变——这一小条分支上,就有大量不断变化的数据。

再比如,经验丰富的养猪人,通过观察母猪的体态、步伐,来决定是否到了配种阶段,类似这样的经验性数据,很难被记录下来。

“链条长,就会出现很多问题。”兰嵩说道,除了疏忽大意,还有不少人在记录数据时,会因为考虑个人绩效,而录入虚假数据,这些数据都是无效数据。

京东农牧副总经理李佳隆认同数据是艰难的第一步。他认为京东数科的“猪脸识别”是搜集数据的一大利器。

为了实现猪脸识别,首先需要拍摄到足够清晰的照片,每张照片上要打超过200个特征点,这些过程通过京东AI众标平台完成,然后做出算法模型后,再去匹配客户猪场里的猪。猪长得很快,面部细节会有变化,设备投入使用后,每天都会再记录新的数据,不断更新。

当有了足够的数据之后,下一步就是改善管理流程,减少人力。目前中国有不少中型和大型的养猪企业,采用“公司+农户”的养殖模式,将小规模养殖的农户,统一管理、统一收购,精气神与温氏都属于这一模式。这样能够快速扩大规模,分散环保压力,同时更考验企业的管理能力。

对此,睿畜提出“无人值守”的概念,分成六个等级,类似无人驾驶技术的等级划分,L0为全人工,L1增加自动喂食设备,L2增加智能环控与环保,L3增加智能盘点与测重,L4增加健康管理,L5增加智能诊断。

兰嵩认为,随着等级不断增加,能够实现人均饲养头数的不断增加,降低人与猪的接触频率。

京东数科的做法是自下而上,先搭建底层的SaaS系统做支撑,再通过物联网与AI技术融合,将各类智能设备铺设到养殖的各个环节中,包括巡检、监控、喂料、环控。员工则通过手机进行养殖管理,出现问题可以立刻响应。

当然,想将AI技术落地在养猪业的不止京东数科和睿畜。

2018年,阿里云的工程师在四川的养猪场里待了三个月,研发智能养猪系统,在去年6月的云栖大会上,阿里云发布了ET农业大脑,时任阿里云总裁胡晓明介绍,通过AI技术,每一年,可以帮助养猪企业、农户,每头母猪每年多生仔三头,同时死亡率降低3%。

华为和腾讯也在布局农业,2017年2月起,华为联合中国电信和银川奥特,推出基于NB-IoT(窄带物联网)的牛联网产品“小牧童”,改进了传统奶牛监控系统。2017年9月,腾讯投资以色列农业科技公司Phytech,通过使用各种传感器和卫星数据,由机器学习提供动力,了解作物情况,优化作物健康,目的是减少农业灌溉用水量,并提高作物产量。

对于农户来说,进行智能化改造,不光可以提高养殖效率,提升管理水平,还有一个主要的诉求是,更便于得到保险和贷款。

这是一直制约养猪业发展的核心问题,猪场很难作为不动产来进行抵押贷款,过去猪没有有效的身份识别,难以进行风控管理。但养猪场又受到市场波动的影响,前期投入大,还容易受到环境等不确定因素的影响,没有有效的贷款和保险通道,很难实现良性循环。

有了实时的数据系统,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解决这一难题。睿畜已经与中国平安保险、中国人寿保险、锦泰保险等机构达成合作,京东也将自己的供应链金融体系,融入到了AI养猪方案中。

质疑

一头黑猪晃晃悠悠地走到猪圈中间的喂食设备前,设备上的绿灯亮起,它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今天的午餐。

这台设备搭载的就是猪脸识别技术,设备前用铁栏杆架设出了一个小通道,仅能容纳一头猪,前端配了一个摄像头,猪进来后,通过面部识别,判断这头猪一天的喂食量来进行喂食,如果已经足量,这头猪就只能失望而返。

猪脸识别是人脸识别技术的延伸。目前,不少视觉识别公司都宣称人脸识别的准确率已经达到95%以上,但这多是实验室数据。实际应用中,准确率会更低。

“我们的猪脸识别准确率是100%。”京东农牧副总经理李佳隆站在猪圈里,告诉《财经》记者,“必须达到100%才可投入使用。”

实现100%的准确率听起来颇有难度,但猪的活动范围有限,20头猪固定在一个猪圈里,在摄像头没有遮挡的情况下,准确识别并不困难。“如果把20个人放在一个房间里,也能做到100%准确的人脸识别。”长期关注养猪行业的钟鼎创投投资经理饶德孟告诉《财经》记者。

猪脸识别的目的是准确识别每头猪的身份,以此来进行精细化管理。这不光能用于智能喂养,还能准确识别疫病。

“之前我们发现有猪生病,通常的做法是一栏猪全部给药,但可能只有一头猪生病了,健康的猪吃了药会影响肉质。”孙延纯说。

目前绝大部分的养猪场都是通过耳标来进行身份识别,配上芯片的耳标能够实现同样的效果,且价格更低。价格在养猪业中,非常敏感,尽量压缩成本是每一个养猪人的关键任务。目前智能耳标的市场价在2元左右,京东的猪脸识别设备,直接出售价格太高。京东选择的是按月收取服务费,一个月的费用就超过智能耳标。

一头白猪从出生到出栏,周期是6个月。黑猪需要11个月,好的年份,一头猪的利润约300元。

兰嵩认为,猪脸识别是“杀鸡用牛刀”了。“只是解决一个身份识别的问题,用计算机视觉的方式,采集数据、训练模型,技术很复杂,成本太高了。”

李佳隆并不这样认为,相反,他觉得耳标有现实缺陷。“除了耳标本身的价格,还要算打耳标的人力费用,且打耳标对猪来说,是穿透性的伤害,未来的趋势应该是非接触式的,尽量减少人和猪的接触。”

有质疑,但大家都认可数据分析的重要性,“方向和逻辑是对的,但更重要的是,成本和性价比。”王航说道。

价格是决定科技公司与养猪场能否达成合作的关键,李佳隆提到,目前还处于前期推广阶段,他们愿意出让一部分利润来补贴,孙延纯提供了具体的价格——使用京东的AI解决方案后,预期平均每头猪增加了92.5元的成本,效果是每头猪在饲料上可以节约30元-60元,人力成本减少8元,提高存活率能够节约15元,精准控制体重能够节约5元-8元,“合计节约91元左右,基本能够打平”。

节约的和多花的能够打平,还不足以吸引更多的客户。钟鼎创投投资经理饶德孟过去几年走访了大量养猪场和猪肉市场,在他看来,“每一个猪场老板都是产品经理,任务是拼命压缩成本。”

不懂行业是AI与传统行业结合过程中,科技公司面临的主要障碍。今天AI领域里纯技术的竞争,意义越来越小,一位头部AI公司的技术人士向《财经》记者表示,“能解决的问题大家都能解决,不能解决的问题大家都不能解决,关键还是看你能不能理解行业需求。”

孙延纯了解业内对京东数科的评价,但他有自己的考量,“京东目前确实在行业知识上欠缺一些,但其他懂行业的公司,又在别的方面有欠缺。”

在孙延纯看来,京东数科相比其他科技公司,有独特的优势。一是京东真金白银投资了自己的猪场;二是京东有电商和冷链物流的能力;三是相比初创公司,京东还具备软硬件一体化的能力。“所有的硬件设备都是京东自己设计制造的,不用依赖其他设备商,如果我们有定制化,或是更新设备的需求,可以及时得到满足。”

“第一年谁都不懂行业,难道到第三年还不懂吗?”孙延纯认为,只要愿意继续深耕行业,这些问题都会逐步解决。

孙延纯已经看到了与京东合作的成效,今年618前夕,双方合作的“AI鲜肉铺”在线上线下多个渠道铺开,包括京东旗下的7Fresh超市,以及京东旗舰店,618期间的销量比往年多了一倍。不仅如此,由于全链条数据的打通,孙延纯还计划推出食品溯源,来提升顾客对食品安全的信心,顾客购买后,可以完整看到一份肋排都经历了怎样的配种、饲养、屠宰、运输过程。

洗牌?

新技术改造传统行业是大势所趋,会遇到各种坎坷和挑战,但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,技术升级才刚刚起步,就遇到了非洲猪瘟带来的毁灭性打击。

饶德孟将这次非洲猪瘟,形容为“千年一遇的灾难”。

这场疫病来的突然,迅速爆发,席卷全国,已经蔓延一整年,但所有人都束手无策,只能采取隔离、封闭的手段。孙延纯甚至连员工的内裤都统一采购,一应生活起居全部在猪场里进行,“员工连钱都不能带进去,因为纸币上可能带有猪瘟病毒。”

一些急需开辟业务的科技公司不可避免受到影响。兰嵩提到,有一些已经下了订单的客户,要求暂停,“很多猪场已经完全封闭了,设备都不让进去。”

通常行业遇到难题时,新技术能够带来转机。但非洲猪瘟不同,饶德孟说,“现在所有猪场面临的唯一问题,就是活下去。”

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。非洲猪瘟让中国养猪业的核心问题暴露得更彻底——管理低效,AI技术并不能在短期内帮助研发对抗猪瘟的药物,但能够提高管理水平,避免不必要的损失。

周东亮过去几年经常去国外养猪场考察学习,他发现,丹麦的养猪场能够做到高效率,并不是依赖先进的技术和设备,“他们有一整套配套的管理方式。”

最难管理的不是猪,而是人。在丹麦,养猪场规模通常都不大,以中型养猪场为主,在整个养殖流程中尽量减少人力,2名-3名员工即可。例如,他们会在猪圈下方挖出3米深的池子,从猪仔进去到出栏后,一次性清理粪便,不需要每天清理。

经过多年的学习,加上一些设备的助力,周东亮可以将PSY做到30,这样的人被称为“养猪能手”,李佳隆过去一年走访了大量类似这样的养猪专家,他认为AI可以学习他们的技能和管理模式,再复制到更多的养猪场。

饶德孟认为,非洲猪瘟会造成养猪业的大洗牌,“大量养猪场会在今年死掉,能够活下来的,会赚到比往年更高的利润,他们会意识到新技术的重要性,会更愿意,也更有条件进行技术升级。”

但这也才刚刚开始,所有人都在摸索中前进。

精气神的猪圈里,天花板上架设了轨道,智能机器人沿着轨道滑行,记录数据。孙延纯准备在江西再投资建一座养猪场,计划到年底,能够实现50万头的规模,他联系上了周东亮,希望下一次来江西时,可以见面聊一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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